大桥往东，就进了城。这个城虽然普通，却是个古老的城。它早在周朝就有了建制，那时候称陨子国，到汉代属于荆州，这就和刘备有了些瓜葛。唐朝时候它叫德安府。几千年来，这个小城并没有出过多少风云人物，屈指可数的几个还是文人骚客。让城里人最为骄傲的是，诗人李白云游至此，一住十载，还在此娶了个宰相的孙女为妻。李白还留下了数篇名诗，让小城的人们传唱不衰，那篇写碧山的诗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。然而，李白最终也只是个过客而已，他的足迹遍布了中国从西到东无数个这样的小城，外界的人是不会把李白和这个小城轻易地联系在一起的。即使小城的人也很难将他们的小城和李白想象在一起，因为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，这个小城已经少有古意，也许只有多情的人来到西门府河边，面对那段古老的城墙和默默的河水，才会偶发一点思古之情。

古时候——这个城里的老人们爱用“古时候”这三个字，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古的时候，这个城里曾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。城门早已不知消失在何年何月了，但城里的人们依然以此四门指方向。家住哪儿？在西门，府河边上。
城里共有五条主要的街道。四条为老街，前进街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条，直通城北城南，北上应山，南接汉口。另外三条分别是胜利街，解放街，和平街，都是很新的名字，分别在北、东、西三个方向。有一条新街横贯东西，叫做新大街，连着府河大桥。新大街和前进街的十字路口就叫做新街口。新街口最热闹。

新街口有三个商店，分别在十字路口的三个方向，卖不同的东西。一个是布店，卖各种大花布碎花布咔叽布呢子布。来这个店里的大多是堂客，就是结了婚的女人，有城里堂客，有乡下堂客。城里堂客提着竹篮子，篮子里装的是一天的蔬菜，一把青菜，几根茄子，一把小葱，也许还有一斤猪肉，肥多瘦少，肥的炼成猪油，下阳春面的时候加上一勺，碗里就飘了一层喷香的油腥，一大碗面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。城里堂客是买了菜顺便到这里看看今天能不能赶上便宜的布头卖，有的话买了去，也许能做一件圆领衫或者棉背心。乡下堂客挑着箩筐，她们进城卖完菜或米，再买回几件日常用品，白糖蒲扇胶鞋什么的，她们到这个布店来扯上几尺花布，带回家给过孩子做件衣裳过年。她们进城时总是满满的一担，出城时箩筐总装不满，这时候带小孩儿来的干脆将小孩放进箩筐里挑起来。

一个是五金店，生意清淡，一进门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，带着强烈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。这个五金店卖五金杂货，也卖染料，桃红靛青什么的，用纸包着的各种颜色的粉末。

一个是食品店，卖糖糕点汽水；食品店里来往的人最多，我每次路过这里总要弯进来，扒在盛水果糖的玻璃瓶边上往里看一阵。这种水果糖是黑色的，大约是红糖熬出来的，用白色或粉色的蜡纸包着，一角钱十个。

新街口是一城之中小摊贩最集中的地方，夏天尤其多，他们卖花生，瓜子，凉粉，菱角——生菱角熟菱角红菱角青菱角都有，还有莲蓬，包在一朵朵大红荷花里，散发出汉江平原夏天里独特的淡淡的清香。

清晨，卖早点的小摊子架起炉灶，烧起松针，做米粑。米粑是这里特有的早点：将大米泡上一夜，磨成米桨，经过稍微发酵，就成了摊米粑的原料。摊米粑用的圆型平锅直径足有一米，架在铁制的灶上。灶也是圆的，四周糊上了黄泥，一是保温，二是防烫。灶口在侧边，灶边有麻布袋子装着松针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，不时地往灶口里送一把松针，松针一见火，便嘭地着了，火很旺，火苗有时候会窜出灶口，小女孩也不十分地躲。她的母亲围着围裙，将蘸了油的一块布在烧得滚热的锅里上下左右擦一遍，用勺子从木桶里舀上一杓米桨，轻轻地倒在锅里，要倒成一个圆型，接着再舀上一勺米桨倒在锅里，一直到将锅里排满，盖上木头的锅盖，锅盖四周用布围起，以防漏气。三把火之后，这一锅米粑就可以起锅了。盖子一揭开，顿时热气腾腾，米粑发起来了，圆白的一个接一个，贴着锅的一面焦黄。米粑一对一对地卖，味道甜中带酸，外焦里嫩，是我喜爱的早点。

这里当然也有油条豆浆和抄手卖。做抄手的面皮是加了碱的，黄中带绿，极薄。用一根筷子沾上一丁点肉馅，飞快地在皮上擦一下，一捏，就扔进烧开的汤里，汤是骨头汤。抄手煮熟了，用笊篱捞出来，倒进一个大瓷碗里，加上酱油盐大量的葱花和一大勺猪油，一碗香喷喷的抄手就做好了。

抄手很贵，要两角钱一碗，通常生病的人才有资格吃。我母亲头痛生病躺在床上，她把我叫到床前，从衣兜里拿出两角钱，说：“去，端一碗抄手来。”我一手举着钱，一手拿个白色的有把儿搪瓷缸子，飞快地来到正街上那个早点铺子，看着师傅把那碗抄手做好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滚烫的一碗回家。一碗抄手母亲总是只吃一半，剩下的由我们三个孩子分，我也能混上一口半口。

每天清晨我去一中上学的路上，都会见到新街口升起的吹烟，吹烟很好闻，尤其是在秋天带霜的早上，简直沁人心脾。

县城一中在南门外，路上要经过护城河。南门虽然早已消失无踪，可这条护城河还在，河床很窄，河水很浅，看得见河底黑色的淤泥。有时还能见到青蛙或癞蛤蟆从水里跳出来，扑通！又跳进水里，不见了。河边有几株巨大的柳树，都向水里倾斜着，垂下来的柳枝拂着河水。

朝阳升起的时候，红日倒映在水里，阳光从柳树的叶缝中洒出来，上学路上的我看到了，觉得很美，像一首无言的诗，少年的我因此充满了莫名的温柔的向往。

大桥往东，就进了城。这个城虽然普通，却是个古老的城。它早在周朝就有了建制，那时候称陨子国，到汉代属于荆州，这就和刘备有了些瓜葛。唐朝时候它叫德安府。几千年来，这个小城并没有出过多少风云人物，屈指可数的几个还是文人骚客。让城里人最为骄傲的是，诗人李白云游至此，一住十载，还在此娶了个宰相的孙女为妻。李白还留下了数篇名诗，让小城的人们传唱不衰，那篇写碧山的诗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。然而，李白最终也只是个过客而已，他的足迹遍布了中国从西到东无数个这样的小城，外界的人是不会把李白和这个小城轻易地联系在一起的。即使小城的人也很难将他们的小城和李白想象在一起，因为在我成长的那个年代，这个小城已经少有古意，也许只有多情的人来到西门府河边，面对那段古老的城墙和默默的河水，才会偶发一点思古之情。

古时候——这个城里的老人们爱用“古时候”这三个字，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古的时候，这个城里曾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。城门早已不知消失在何年何月了，但城里的人们依然以此四门指方向。家住哪儿？在西门，府河边上。

城里共有五条主要的街道。四条为老街，前进街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条，直通城北城南，北上应山，南接汉口。另外三条分别是胜利街，解放街，和平街，都是很新的名字，分别在北、东、西三个方向。有一条新街横贯东西，叫做新大街，连着府河大桥。新大街和前进街的十字路口就叫做新街口。新街口最热闹。

新街口有三个商店，分别在十字路口的三个方向，卖不同的东西。一个是布店，卖各种大花布碎花布咔叽布呢子布。来这个店里的大多是堂客，就是结了婚的女人，有城里堂客，有乡下堂客。城里堂客提着竹篮子，篮子里装的是一天的蔬菜，一把青菜，几根茄子，一把小葱，也许还有一斤猪肉，肥多瘦少，肥的炼成猪油，下阳春面的时候加上一勺，碗里就飘了一层喷香的油腥，一大碗面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。城里堂客是买了菜顺便到这里看看今天能不能赶上便宜的布头卖，有的话买了去，也许能做一件圆领衫或者棉背心。乡下堂客挑着箩筐，她们进城卖完菜或米，再买回几件日常用品，白糖蒲扇胶鞋什么的，她们到这个布店来扯上几尺花布，带回家给过孩子做件衣裳过年。她们进城时总是满满的一担，出城时箩筐总装不满，这时候带小孩儿来的干脆将小孩放进箩筐里挑起来。

一个是五金店，生意清淡，一进门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，带着强烈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。这个五金店卖五金杂货，也卖染料，桃红靛青什么的，用纸包着的各种颜色的粉末。

一个是食品店，卖糖糕点汽水；食品店里来往的人最多，我每次路过这里总要弯进来，扒在盛水果糖的玻璃瓶边上往里看一阵。这种水果糖是黑色的，大约是红糖熬出来的，用白色或粉色的蜡纸包着，一角钱十个。

新街口是一城之中小摊贩最集中的地方，夏天尤其多，他们卖花生，瓜子，凉粉，菱角——生菱角熟菱角红菱角青菱角都有，还有莲蓬，包在一朵朵大红荷花里，散发出汉江平原夏天里独特的淡淡的清香。

清晨，卖早点的小摊子架起炉灶，烧起松针，做米粑。米粑是这里特有的早点：将大米泡上一夜，磨成米桨，经过稍微发酵，就成了摊米粑的原料。摊米粑用的圆型平锅直径足有一米，架在铁制的灶上。灶也是圆的，四周糊上了黄泥，一是保温，二是防烫。灶口在侧边，灶边有麻布袋子装着松针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，不时地往灶口里送一把松针，松针一见火，便嘭地着了，火很旺，火苗有时候会窜出灶口，小女孩也不十分地躲。她的母亲围着围裙，将蘸了油的一块布在烧得滚热的锅里上下左右擦一遍，用勺子从木桶里舀上一杓米桨，轻轻地倒在锅里，要倒成一个圆型，接着再舀上一勺米桨倒在锅里，一直到将锅里排满，盖上木头的锅盖，锅盖四周用布围起，以防漏气。三把火之后，这一锅米粑就可以起锅了。盖子一揭开，顿时热气腾腾，米粑发起来了，圆白的一个接一个，贴着锅的一面焦黄。米粑一对一对地卖，味道甜中带酸，外焦里嫩，是我喜爱的早点。

这里当然也有油条豆浆和抄手卖。做抄手的面皮是加了碱的，黄中带绿，极薄。用一根筷子沾上一丁点肉馅，飞快地在皮上擦一下，一捏，就扔进烧开的汤里，汤是骨头汤。抄手煮熟了，用笊篱捞出来，倒进一个大瓷碗里，加上酱油盐大量的葱花和一大勺猪油，一碗香喷喷的抄手就做好了。

抄手很贵，要两角钱一碗，通常生病的人才有资格吃。我母亲头痛生病躺在床上，她把我叫到床前，从衣兜里拿出两角钱，说：“去，端一碗抄手来。”我一手举着钱，一手拿个白色的有把儿搪瓷缸子，飞快地来到正街上那个早点铺子，看着师傅把那碗抄手做好，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滚烫的一碗回家。一碗抄手母亲总是只吃一半，剩下的由我们三个孩子分，我也能混上一口半口。

每天清晨我去一中上学的路上，都会见到新街口升起的吹烟，吹烟很好闻，尤其是在秋天带霜的早上，简直沁人心脾。

县城一中在南门外，路上要经过护城河。南门虽然早已消失无踪，可这条护城河还在，河床很窄，河水很浅，看得见河底黑色的淤泥。有时还能见到青蛙或癞蛤蟆从水里跳出来，扑通！又跳进水里，不见了。河边有几株巨大的柳树，都向水里倾斜着，垂下来的柳枝拂着河水。

朝阳升起的时候，红日倒映在水里，阳光从柳树的叶缝中洒出来，上学路上的我看到了，觉得很美，像一首无言的诗，少年的我因此充满了莫名的温柔的向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