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 do not love you as if you were salt-rose, or topaz,or the arrow of carnations the fire shoots off.I love you as certain dark things are to be loved,in secret, between the shadow and the soul. I love you as the plant that never blooms but carries in itself the light of hidden flowers; thanks to your love a certain solid fragrance, risen from the earth, lives darkly in my body.I love you without knowing how, or when, or from where. I love you straightforwardly, without complexities or pride; so I love you because I know no other way than this: where I does not exist, nor you, so close that your hand on my chest is my hand, so close that your eyes close as I fall asleep.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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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进街118号:第10章:婆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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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8/9/2006 10:57 AM and is filed under 118 Qianjin Street.


爹爹的屋子里挂满了挽联,四面墙上全是,都裱糊好了,有的裱在洒金的纸上,有的裱在普通的白纸上。那些新裱的都十分平整,散发着新鲜糨糊的味道。那些旧的时间长了,两个边开始翘起来,显得有些窝窝囊囊的。

爹爹大部分时光都花在挽联上。四周的墙壁挤不下了,爹爹将做好的挽联送给我的大姑小姑等。

爹爹屋里靠墙有一张老方桌,黑色的,桌子上除了两三小蝶剩菜干干净净地用罩子罩着,还有一瓶墨汁,一杆毛笔,一叠裁好的纸。在这间灰暗的屋子里,爹爹弓腰驼背,颤巍巍地写着剪着贴着,乐此不疲。爹爹做这件事十分专注,他好像在寄托着什么,更像是在弥补着什么。他仿佛要在这方寸之上倾诉所有从未开口说出的甜言蜜语,又仿佛要用这一支蘸满浓墨的毛笔参透阴阳之间的界限,这界限是如此近在咫尺却难以逾越。因为是为着一个死去的人,他不必含蓄,任凭哀思泛滥成河,一泻千里——
    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    “音容笑貌,千古长存!”
    “生如朝花之灿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!”

所有的挽联都是给婆婆的。

婆婆就躺在窗外天井那一角的地下。

我的祖母——婆婆是城北乡下人,她有一个和灶王爷一样的名字,叫赵公明,这很奇怪,为什么取了灶王爷的名字呢?好在很早就没有人记得婆婆的大名了,她十六岁嫁给爹爹,名字就被陈家三婶取代了,后来人们叫她三婆。

其实,婆婆活着的时候,爹爹对她并没有多好,该骂的时候就骂,该打的时候就打。婆婆活着的时候,她一定没有想到爹爹会在她死后会对她如此的好。

对于婆婆,我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。这话其实不太对,我对婆婆的样子印象深刻,她的遗像一直放在堂屋的条台之上,爹爹死后他的遗像也放在那个最显著的位置,现在我的父母象供奉祖先一样地供奉着他们,在他们的遗像前烧着红烛和檀香,每天早晚这条台上香烟氤氲。

婆婆的那张遗像是在她去世前一两年拍的,她死的时候应该就是那个样子。遗像上婆婆是一个体面而普通的老太婆,双唇紧闭,脸上和下巴上有数不清的长长的皱纹。婆婆梳着抓髻儿,正面照片没有将抓髻照出来。

夏天的时候婆婆的抓髻上常常插着一朵栀子花。

清早,乡下女子提着一篮子香喷喷的栀子花沿街叫卖,朵朵含苞待放,肥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,栀子花一分钱一朵或两朵。她经过118号门口,我们听见了,就跑出来,蹲在她的篮子边,挑上一两朵最新鲜最大的。

栀子花在我的手上是呆不长久的,一会儿就被揉成碎片,我也不觉得可惜,反正明天卖花的还来呢。而婆婆的栀子花能结结实实地插在她的抓髻上一整天,到了下午四五点钟,婆婆头上的栀子花蔫成小小的一团,肥白的花瓣仿佛刹那间老去的芳华,等待着随时被摘下,一挥手,那曾经的灿烂和芬芳转眼就成了一个旧梦,被抛在日子的背面。

婆婆却并不急着摘下那朵枯萎的黄花,她将它留在花白的发髻上,一直戴到天黑。

那一天,那一个夏天的傍晚,当我从睡梦中惊醒,迷迷糊糊地走出睡房,一眼看见了脚边婆婆的发髻和插在发髻上的那朵枯黄的栀子花。婆婆躺在我房门口的地上,她的头紧挨着我的房门。我吓了一大跳,立即退回房间,不敢再出去。母亲进来,她轻声地告诉我,婆婆死了。母亲的话语里并没有一丝的悲伤。

我也一样,并不悲伤。我只是本能地害怕起来。我不敢出门。

门外点起了汽灯,那白色的强光照进我的屋子,竟然比白天大太阳底下还要亮堂。门外人声鼎沸,还没有哭声,大人们在搬东西,人们在来来回回地走动。我知道,出大事了。

但我还不知道这死亡究竟是什么。我本能地害怕了一阵子,然后壮着胆再一次走出房门。婆婆还躺在门口的地上,只是她的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块白布。那一朵枯黄的栀子花掉在一旁。我捡起来,小心地放在婆婆被白布蒙着的脸上。

我不那么害怕了,看着大人们布置灵堂。不多一会儿,我家的堂屋就完全变了样子,挂满了白色的布,婆婆也换上了寿衣,躺在堂屋正中的一块木板上,木板下面点了一盏油灯。

第二天一早就有亲友来哭丧,他们的哭和平常的哭很不一样,尤其是那些女人们,她们边哭边唱,嗓门都大得了不得,翻墙过院,十里八里外的人们都听得见这十分独特和怪异的哭声,人们一听就知道,这是哪里死人了?

堂屋里的挽联和花圈越来越多,每一张挽联都衬在一块灰色褐色黑色的布料上,叫做帐子,小城的风俗,那是给死人的礼物,这些帐子并不让死者带走,而是要留下来分给活着的人做衣服的。死人要带走的是那些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花圈,它们在下葬的时候用一把火烧给那死去的人,好让去往阴间的女人有花戴。

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家里极其热闹,因为来吊唁的亲友按理都要留下来吃饭,家里开起了大灶。我们几个孩子很快发现这是一件很好玩儿的事,都兴奋得很。我们看大人们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哭丧,我们自己并不哭。婆婆入棺以后,我们就更不怕了,在棺材边跑来跑去。有人进来吊唁之前,要先在大门口放上一挂鞭炮,鞭炮一响,我们就往大门口跑,整条街上的孩子也都跑来了,他们跟过节似地蹦蹦跳跳地起着哄。

一般丧事的最后一节是送葬,前面是姑娘披麻戴孝抱着遗像,跟着是儿子媳妇孙子孙女,都带着孝,后面是八人抬的棺材,然后是敲锣打鼓的人,锣鼓敲得震天响,把全城的人都引来看热闹,最后是举花圈的人,这些人大部分是完全不相干的,有的是过路的,有的是街上半大的孩子,他们都很乐意帮这个忙,他们不仅帮着举花圈,也帮着哭,等送完葬,他们会有一顿饭的酬劳,至少也能分得一个夹肉烧饼。

一般送葬的队伍要在这个小城的走一遍,象游行的队伍一样,把胜利街,解放街,和平街都走上一遍,然后经过前进街去往南门的坟岗下葬。这样丧事才叫圆满。但那一年不知怎么的,政府突然改革殡葬,死人一律火葬,因此婆婆的丧事并没有热热闹闹的办起来,而是悄悄地埋在自家的天井里了。

婆婆死得很突然。她住在小姑家,帮她照顾刚生的儿子。吃完晚饭,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洗一盆衣服,洗着洗着就倒了下去。婆婆死的时候,她所有的子女都在身边,除了我的父亲。婆婆死后的第三天,城关第二小学召开批斗大会,被批斗的人当中有我的父亲,他低着头,站在台子边上,底下是黑压压的人,学生,老师,政府的人,看热闹的人。台子边上不只我父亲一人低着头,却只有我父亲一人在一抽一抽地哭得厉害。父亲哭的不是别的,正是他死去的亲娘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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